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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友董方軍:一個人的桃花島
不管是在法國還是在中國,我們文化的根基都是在鄉村,可是人們把更多的目光投向城市,我們應該返回來關注鄉村。幸運的是,鄉村都還在,我們還有機會重新找回它。
——法國建築設計師保羅·安德魯

董方軍哽咽了!

2020年12月6日上午,山東財經大學鄉村振興學院落戶白雪點染的沂源縣桃花島。身爲生于斯長于斯的沂源人、山東財經大學校友的北京東方君公益基金會會長董方軍,面對母校師生與故裏鄉親,哽咽著說:“我一直夢想在田間地頭有一所大學……”
山東財經大學黨委書記王邵軍把鄉村振興學院院長的聘書頒給了董方軍,他說,鄉村振興戰略即將開啓“十四五”新征程。在這樣一個重要的時間節點,山東財經大學鄉村振興學院的成立,責任重大,意義非凡。
桃花島在哪?在沂源縣魯村鎮龍子峪村沂河源田園綜合體內。該項目以工商資本爲投資主體,以“桃花島”爲核心,輻射帶動周邊龍子峪等7個行政村,2018年6月入選省級試點田園綜合體。
沂源籍作家劉玉堂寫過桃花島的隨筆,開頭是:“北京有海嗎?有的,比方中南海。沂蒙山有島嗎?有的,比方桃花島……”
桃花島是“人圍”的。這個人,叫董方軍。
28年前,很多人剛剛離開鄉村到城市的商海裏搏擊,董方軍卻轉身回到了他的故鄉龍子峪,承包了3000畝荒山,引水造湖,由湖圍島,島植桃樹,帶動周邊鄉鎮桃林種植逾萬畝,被農業部命名爲萬畝無公害農産品基地。
在董方軍心中,桃花島上不僅有桃花,還有藝術、人文,以及更美的風景。桃花島是具體的,也是抽象的;是一種象征,也是一個夢想;是他的目標,是願景。
我們看到,坐落在桃花島龍子湖畔的鄉村振興學院主體建築已經完工,薄薄的一層白雪覆蓋著樓頂。這裏將是校企合作辦學模式的啓航地。在這裏,青春方陣孕育著希望。
2020年11月12日下午,習近平總書記在江蘇考察參觀張謇生平展時指出,張謇在興辦實業的同時,積極興辦教育和社會公益事業,是中國民營企業家的先賢和楷模。
董方軍說:“張謇的境界高。雖不能至,心向往之!”

算賬把他“算”回了大山

跟萬千農家子弟一樣,爲改變命運,董方軍決絕地走出大山去創業,打拼。功成名就,頭頂省政協常委、企業家、慈善家的光環,在城裏過著舒適生活,把故鄉當成回憶的素材,足矣!
可是,平生愛算賬的習慣,又把他“算”回了大山。
讓我們梳理一下他的四次算賬經曆。
董方軍的第一個職業是沂源縣徐家莊鄉稅務所協稅員,平時注意搜集經濟信息。當他了解到與沂源毗鄰的萊蕪鋼鐵集團需要大量經過鐵精粉燒結成球團的原料産品,而這種原料在當地礦藏豐富,且生産工藝較爲簡單時,産生了辦燒結廠的想法。
他開始了第一次“算賬”,算來算去,董方軍自砸了“鐵飯碗”,靠東拼西湊的十幾萬元,創辦了沂源縣彙泉燒結廠。不久,又辦起選礦廠等,成爲沂源民營企業的一顆新星。
有錢了,他又開始第二次“算賬”:企業規模小還可以靠感情維系,體量大了,就得靠科學管理。1996年,他毅然舍企入校,一鼓作氣完成從專科到博士的學業,成爲山東第一位考取統招博士生的民營企業家。
正當財富與知識雙管齊下之時,一場車禍導致全身多處骨折,右腿致殘。是黨、政府和社會無微不至的關懷,讓他甩掉輪椅、扔掉拐杖,拖著變成合金材料的右腿再出征。成立了以鐵礦業爲主,集運輸貿易、高效農業開發爲一體的綜合性、規模化民營企業——山東沂源彙泉公司,轉變企業單一的生産經營方式爲資本運作,通過參股、控股等多種形式,實現了企業的超常規跨越式發展。
賺了錢到底幹啥?董方軍又開始第三次“算賬”。想到各方在自己危難時刻的幫助,他決定回報社會。盡管早在1998年就已將企業賺的第一桶金和准備結婚的10萬元捐給希望工程,但在他看來,還遠遠不夠。
2009年,他參與創辦了北京市殘疾人基金會,發起成立以“東方大國、君子之道、爲國分憂、助人爲樂”爲理念、“關愛英烈、精准幫扶、救助傷殘、支持中華傳統文化”爲己任的北京東方君公益基金會並擔任會長。截至2020年11月30日,基金會共籌集捐贈款物達2.1億元,惠及殘疾人超36萬人次,100余個助殘社會組織受益。
讓董方軍寢食難安的,依然是故鄉。每次回來,看到昔日歡聲笑語的農家院落,如今長滿荒草,心裏滿是失落。村頭上,留守老人的眼神,像針紮一樣刺疼了他。
如何讓鄉村活起來?董方軍帶著心中的疑難走訪各地,直到結識了日本鄉村振興之父——福武總一郎。福武總一郎通過30多年的打造,把因汙染被遺棄的直島變成了日本第六大旅遊勝地。“福武思想、直島模式”的精髓是:用藝術手段實現“生産美、生活美、生態美”三美同步,打造“處處皆藝術,人人都幸福”的藝術田園、幸福鄉村;采取“公益基金+專業公司+合作社+農戶”模式,輸血與造血同步,多業態融合發展。
以他山之石攻家鄉之玉,董方軍決心借鑒直島模式“活化”家鄉。正在這時,他接到了沂源縣委書記王義樸的電話,電話裏,王書記的聲音裏滿是焦慮:“方軍啊,你到處捐助,咱老家冬天還有幾百戶沒點上爐子啊!振興鄉村,哪能缺了咱家鄉?”
董方軍心頭一熱,他算了自己人生的第四筆“賬”:回到大山!

“邊界”怎麽守是篇大文章

面對一份用二號字體打印出來的《“十四五”規劃綱要》(簡稱《綱要》),董方軍邊讀邊勾勾畫畫,有的段落已能脫口而出。“堅持‘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理念,堅持尊重自然、順應自然、保護自然,堅持節約優先、保護優先、自然恢複爲主,守住自然生態安全邊界。”《綱要》裏的話,字字句句都敲打著他的心。
“‘邊界’怎麽守?這是篇大文章。”思索中,他想起了三年前與保羅·安德魯考察沂河源頭的一個細節。
2015年11月,董方軍進入由幾位有影響力的中國慈善家以及比爾·蓋茨、瑞·達利歐聯手成立的中國首家公益學院——深圳國際公益學院學習,經過王振耀院長引薦,結識比爾·蓋茨,並宣布加入比爾·蓋茨的“捐贈誓言”。“誓言”承諾生前或殁後願將自己一半以上的財富,捐獻給慈善組織或用于慈善事業。
經比爾·蓋茨引薦,又幸運地結識了世界著名建築設計大師保羅·安德魯。這位設計了法國戴高樂機場、巴黎新凱旋門、北京國家大劇院等60多個經典作品的設計大師,竟然在桃花島住了近兩年。
跨過一道幹涸的溝渠,轉過一道山梁,眼前的山澗現出一片平坦的地面——沂河源頭到了。據史書記載,這裏也是沂源猿人頭蓋骨散落的方圓數百平方米的區域,如今這裏卻被風沙與枯木掩蓋,早已尋不見當日潺潺的清流,泥沙擠壓發出的是“汩汩”之聲。
董方軍說:是不是可以來一次清淤?安德魯搖頭,他說這是天籁之聲,一點都不能動。他就這樣靜靜地伫立著,傾聽著,誰也猜不透他想的是什麽。走在山村裏,安德魯撫摸著斑駁的土坯泥牆,如醉如癡,久久不忍離去。董方軍被安德魯的表情喚醒了,他從安德魯的眼神裏,發現了故鄉之美。
受董方軍委托,安德魯擔起桃花島“藝術活化鄉村”總設計師的角色。耗費兩年,他結合自然、天文以及中國傳統文化和現代藝術創作的精髓,爲桃花島沂河源國際藝術集聚區進行了精心的規劃和布局。他設計的標志性建築“墨”和“觀天台”以及“沈思之路”,是一生中唯一也是最後在鄉村中國設計的偉大藝術品。
我們在安德魯工作室裏,見到了精美的概念設計圖,安德魯設計完3個月後,猝然離世。董方軍專程去法國參加了安德魯的遺體告別儀式,征得家人同意,將安德魯的一部分骨灰運到了桃花島。
“墨”位于龙子峪村东南,占地1500平方米。“墨”的灵感来源于董方军对砚台的挚爱,他收藏砚台5000多方。安德鲁设计的“墨”整体似一方精巧的鲁砚,曲线流畅,内部别有洞天。建筑一侧为悬崖民宿,另一侧则是三间美术展馆。中间是公共区域,亦有供游人休憩的咖啡馆。虽是人工造物 , 却因大师的生花妙笔而与周边环境浑然一体。“墨”建成以后其高度维持原来山顶高度,与周边自然环境浑然交融,站在“墨”艺术点,西可见泰山,东可见鲁山,暗含杜甫“望岳”之意境。
觀天台位于龍子峪村南側一個山凹裏。安德魯說,沒有被光汙染、噪音汙染的地方已經不多了,在這裏,可以跟月亮、星星對話。
东有“墨”,西南有“台” ,“墨”伫立山顶并叠代山顶,“观天台”则凹入群峰,两座地标性建筑遥相呼应。与沂河自源头而下蜿蜒穿成的“沉思小道”成为一体。
相信不久的將來,安德魯的遺作將成爲桃花島上最靓麗的風景!
安裝上另一雙慧眼的,是日本鄉村振興之父福武總一郎先生。他把一批年輕藝術家引進直島,讓他們用藝術喚醒那些殘垣斷壁。若幹年後,那些名不見經傳的藝術家隨著直島的被“活化”,都成爲了不起的藝術大師,如安藤忠雄、宮島達男、北川富朗等,而他們的成名,反過來又增加了直島知名度。
跨越年齡和國界的董方軍和福武總一郎相見恨晚,福武總一郎幾乎每個季度都要來桃花島。現在,直島、桃花島結爲姊妹島。深圳國際公益學院福武中心專門捐給桃花島“活化”團隊一億日元,用于“藝術活化鄉村”計劃。福武總一郎先生幾乎每個季度都要來桃花島,他在踐行他的理念:“藝術與文化是複興社區與活化鄉村的最佳媒介與武器。”
然而,回鄉搞藝術活化鄉村,何其難也!

“紉針”母親理解“認真”的哥倆

董方軍在家中男子排行老五,長他十六歲的二哥董方利,是龍子峪村的村支書。弟弟一向尊重上過戰場的二哥,二哥也爲弟弟的發展而暗暗高興。但在董方軍回鄉創業這件事兒上,哥倆在觀念上産生了嚴重沖突。
哥倆有一場對話。
弟弟:“日本有成功的經驗,藝術活化鄉村,産業富民興民。”
哥哥:“藝術跟老百姓有什麽關系?藝術能當飯吃嗎?”
弟弟:“當前沒關系,日後肯定有關系。活化,一切就活了。將來你在家裏開個茶館也能賺錢。”
哥哥:“畫餅不能充饑,畫刀不能殺人。”
董方軍說服不了二哥,幹脆帶著二哥和幾個鄉親一起去日本直島考察。考察回來,董方利說:“福武總一郎改造直島花了30多年,咱三年兩年的,能行啊?改造期間,老百姓吃什麽?搞藝術活化鄉村、土地流轉,你是不當家不知道柴米貴。”
家鄉有句俗語:富不還鄉,窮不投親。董方利的另外一重擔心,是弟弟陷到家鄉的泥潭裏拔不出來。一個窮村,是無底洞,投上一千萬,你都聽不到響聲。但董方軍卻鐵定了心。
年逾九旬的老母親看著哥倆爭執,忍不住眉頭緊鎖。聽了半天,她說:“我聽明白了,老二不是爲老五幹的,老五不是爲老二幹的,你們都是爲大家夥兒幹的。”
老母親在龍子峪是個傳奇,她一生撫養了九個孩子。如孩子們犯了錯,她不打孩子,打自己,怪自己沒教好孩子。
63歲的董方利笑著對我們說:“前兩天,我褲子破了,俺媳婦給縫,紉針,紉不上,眼花了。俺娘說,給我,把針和線拿過來,一下就紉上了。”
“紉針”的母親最理解“認真”的哥倆。哥倆最終磨合出折中方案,原則是:老百姓當前利益和長遠利益結合,中國經驗和外國經驗結合,親兄弟,明算賬。董方利說:“他幹他的大事,我幹我的細事,就是不能讓老百姓吃虧。”
天下難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細。
在桃花島負責園藝設計的“大胡子”王少慶說,“老五是把世界當家,而老二呢,是把家當世界。”

“活化”鄉村得先“活化”自己

老百姓聽到“藝術活化鄉村”這個概念就不接受,“怎麽活化?聽著頭皮都發麻。活化,活化,遺體火化。俺活得好好的,怎麽要火化?”在他們看來,董方軍的想法,就像挂在半山腰上的雲朵一樣,不接地氣。
無利不起早啊,他回來就是圈錢的,要不就是套取惠農資金……一時間,說啥的都有。
懷著一顆真摯報效家鄉的心,以及無比美好的願望和憧憬回到桃花島,這片無數次出現在夢裏令他魂牽夢繞的鄉土,等待他的並不是想像中的鮮花和笑臉。
這是一場艱辛無比的蛻變。方向在哪裏?路在哪裏?董方軍朋友圈很大,他們各自從自身的角度非常“認真負責”地給出了建議,然而事情每每意見不統一,今天確定的看似非常有道理的論證,第二天就被更有說服力的“理論和指導”代替了,間或還有來自各級各專業領域專家的“思想火花”,規劃和設計建議作了一輪又一輪,爭論、修改、爭論,周而複始。
時間飛逝,錢花了不少,董方軍很焦灼。但現在看來這個過程仿佛是注定要發生的,也是值得的,因爲這些爭論本身就是論證和沈澱,就是自我“活化”過程。
然而問題還遠遠不止這些,隨著圍繞村莊中廢棄宅基地的再利用以及相關合作模式的深入探索和推進,一大堆亂麻一樣的疙瘩堆在了眼前。曾經多年廢棄的破房爛屋一文不名,可是在董方軍正准備回收起來“活化”的時候,一夜之間漲到10萬、50萬、100萬……各種不良的猜測和不著邊際的謠言也紛紛湧來,特別是因爲對未來預見能力的差異,使得集團內部高層在當時産生的不理解不贊同不支持和不行動,瞬間也將現實變得更加殘酷。
是的,他們無法理解,鄉親們也無法理解,做企業做得好好的,突然回到髒亂破敗不堪的農村,優渥的高品質生活條件不見了,賺錢的速度和效率沒有了。圖啥?
但董方軍認准的,他決不回頭!
要“活化”鄉村先得“活化”自己。眼前的現實也在改變著董方軍。他經常找村裏的老百姓拉呱,喝著礦泉水,吃著蛋黃派,有一句沒一句地閑扯著,慢慢弄清了老百姓的所思所想所願。
他參與協調爲龍子峪和其他幾個村修了村道和環湖路、生産路,環境一變,鄉親們眼裏有了光。他還組織連沂源縣都沒怎麽出過的鄉親們到日本考察……
董方軍好說歹說,說服了二叔董仕發,二叔願意把閑置的老房子、小院拿出來“活化”。
董方軍邀請日本設計大師宮島達男率領日本鹿島建築公司一個團隊將二叔的老房子推倒,花了1000多萬元,耗時一年,按照1:1的比例重建。建完,挂上了“時間之花”的標牌。
標牌是方方正正的,但人們看上去卻是斜的。這是石牆巷道坡度造成的視覺錯位。董方軍跟圍觀的鄉親們說:“咱們看到的,感受到的跟真的不是一個樣兒,這就是錯覺。”
鄉親們似懂非懂,腦筋有點兒開竅。
我們站在院子裏,看著地上一塊塊類似瓷磚的小石片,覺得也沒啥稀奇。一問,這不是貼上去的,而是用4×4×8厘米的石條一根根楔子一樣楔進去的,光切割石頭就花了4個月。“如果是貼一層瓷磚,簡單,但是三兩年就鼓起來。而楔進去的石條,是不會變的。”
重“面子”,更重“裏子”。董方軍“楔”進去的一千萬元,意在改變鄉親們的觀念。
活化老房子,不看重改建的果兒,而是制作過程。活化的老屋中懸挂的一盞盞LED燈,如黑夜裏的星星,每一盞燈代表一個人。宮島達男專門請了山東財經大學60個志願者到每家每戶采集信息,讓每一個村民都參與進來,傳達一種“萬物相連、生生不息”的理念,讓大家共同體驗“時間之花”。
緊隨福武總一郎、宮島達男的步伐,日本著名設計師北川富朗、鹽田千春、柳幸典等也來了。中國的藝術家、設計師也來了。小小的龍子峪,啥時候吸引了這麽多的大咖?
從固有觀念裏拽出來,實屬不易!花重金活化一座老房子,空著,有啥用?董方軍意在說明,物品的使用價值弱化,審美價值才會提升。
“活化”,也是“火化”,火化舊觀念,也把“貧窮”徹底火化,活化出父老鄉親對美好生活的向往……
頂著“罵名”和誤解,董方軍在苦苦等待著。

選個“硬”村“活化”

龍子峪村是董方軍的出生地,但整體“活化”時機不成熟,還需時間。董方軍選擇了臨近的省級貧困村劉家坡搞試點。村裏90多戶人家,體量小,好“消化”。
劉家坡村黨支部書記劉愛菊,對“活化鄉村”這個概念也是不理解,但有人惦記著小山村,她就覺得該歡迎。她是窮怕了,村裏沒集體收入,讓這個當家人發愁。
董方軍被石打石的“硬村”劉家坡震撼了。罕見的手工打造的石頭院落,幹插手法建造的石牆,無疑是村莊活化石。但是很多房屋坍塌了,從房子裏長出碗口粗的大樹來。如不保護,就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在向藝術家們發出邀請的同時,董方軍邀請山東財經大學文化産業研究院張淩雲教授到劉家坡考察,希望她帶領團隊用活化鄉村的理念“搶救”劉家坡。
張淩雲一踏進劉家坡,滿眼的石頭,石牆、石屋、石街,石垛,一下子就給震住了!
2018年3月16日,張淩雲教授帶著6個人的團隊正式進駐劉家坡,開始走訪、摸底、測量、統計,事無巨細。規劃設計圖滿滿鋪了一院子,整整16本。她用“三生石代”的名字來概括這個項目,用藝術手段實現“生産美、生活美、生態美”“三生”同步,打造藝術田園。
規劃彙報給董方軍,他說:“設計是你的事兒,我不管,你放手幹就是。”
31套石屋,平時閑置著,聽說要改造,有些村民就漫天要條件,不答應他們的條件,有人甚至幹脆躺在石屋裏不出來。最後,村委會研究,將閑置的石屋全部收歸集體管理,地上物品補償給個人。僅僅用了7天時間,31套房屋的流轉合同全部簽完。
2018年5月16日,石屋改造工程正式開工。在外地打工的石匠、泥瓦匠都回來了,自覺地參與到“活化鄉村”工程中,每月收入四五千元。這些能工巧匠們在家門口找到了職業尊嚴。
村中央的廣場上設計了荷花噴泉,周遭近200個花瓣,都是村民用青石材質打制的,每一片花瓣都是人工磨平,他們把憋了若幹年的勁兒全都用在了花瓣上。要在五年前,劉家坡村人哪有這樣的閑情逸致來打磨花瓣?年輕人出去打工,老年人就在這“硬村”裏硬熬。
2018年6月12日,原本安静的刘家坡锣鼓喧天,村民们用最亲切的方式迎接设计大师保罗· 安德鲁团队的到来。面对一座座极具中国特色的石头院落,他伸出了大拇指,说:“不管是在法國還是在中國,我們文化的根基都是在鄉村,可是人們把更多的目光投向城市,我們應該返回來關注鄉村。幸運的是,鄉村都還在,我們還有機會重新找回它。”
6月26日上午,日本著名藝術家宮島達男帶領團隊來到劉家坡進行考察,這位用數字表達藝術的國際藝術家被雨後的劉家坡深深吸引。宮島達男說道:“天然才是最美的藝術、真實才能真正打動人心。劉家坡鄉村建設能保持鄉村原生態風貌、呈現鄉村大自然藝術,這份情懷很難得!”
大藝術家們加盟劉家坡“三生石代”項目,給張淩雲團隊“活化”劉家坡以巨大推動。
山東省鄉村振興服務隊及時跟進指導,他們爭取企業資金2500萬元以上,爲劉家坡村修建了五米寬的環村柏油道路,並負責聯系水、電、管、網等的基礎設施改造工作。董方軍團隊也參與進來,積極對接煤改電、取暖工程。
三個月後,劉家坡村“藝術活化鄉村”改造基本完成。簡約靈動,滿載人文底蘊的三生書屋、鄉村舊時光場景“北方院落”祖屋蒼舍、保留了北方建築原色並植入地中海風情的藍色建築燕喃藍舍、梧桐樹下的尚屋青舍,外觀簡潔,內飾輕奢,還有石屋映襯下的李懷傑藝術館……從2019年開始這裏成了網紅打卡地。
要喚醒一個古老的村莊,不但需要全新的理念,還需要實實在在地給村民增收創造機會。改造完石屋的村民,能不能在家門口就業?
位于淄博市淄川經濟開發區的山東七河生物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是全國最大的食用菌出口基地。董方軍想把這個企業引進來,對方回複說資金不寬裕。董方軍拍拍胸脯:“我借給你700萬元。”
如今,“山東七河”新成立的彙源河食用菌種植有限公司已在劉家坡村幹得紅紅火火。公司辦公室主任劉俊榮介紹,公司一期投資1500萬元,面積81.88畝,目前每年有200萬元左右的收益。共安置村民就業40多個,幫扶建檔立卡貧困戶6戶。
村民孫雪花對我們說,她丈夫腦血栓十幾年了,自己椎間盤突出,母親又有病,現在在家門口拾蘑菇,一個月收入2000多塊錢,解決了他們家的大問題。
“山東七河”嘗到了甜頭,眼下又在緊鑼密鼓地籌建菌棒公司,計劃投資3億元。
“活化”了的劉家坡村,集體收入從無到有,從少到多。村會計劉常增終于找到了當會計的感覺,臉上挂著笑。

龍子峪的博物館群落

劉家坡村的巨變,震驚了龍子峪。村民有了新的議論:董方軍胳膊肘往外拐,自己的村不“活化”,去“活化”人家?
時機來了!時機是一點點攢起來的。桃花島文化節,年年開花年年辦,每一屆都吸引了越來越多的作家、詩人,其中就有沂源籍著名作家劉玉堂。
正在編寫《劉玉堂年譜》的文化學者張期鵬,很早就建議劉玉堂在其故鄉沂源縣建一個劉玉堂文學館。一直堅稱“成就不夠”的劉玉堂最終被“文化反哺,惠及鄉裏”的觀點所打動。于是他來到了桃花島,見到了董方軍,兩個默契的靈魂一拍即合。
2019年5月11日和12日,張期鵬陪劉玉堂再次來到桃花島,細致考察了董方軍在劉家坡村和龍子峪村開發建設的民居,最後確定將文學館落戶龍子峪,5月28日上午,沂源縣有關人員來到濟南,與劉玉堂先生具體商談有關事宜。不料,71歲的劉玉堂先生當晚安然離世。
悲痛之余,董方軍告訴張期鵬,越是在這個時候,越要咬緊牙關,不折不扣地完成劉玉堂先生的遺願。9月22日上午,劉玉堂文學館在桃花島龍子峪如期開館。
與劉玉堂文學館緊鄰,李心田文學館開館。張期鵬說:“李心田先生2019年7月3日去世,2020年7月1日他的文學館開館,正好一周年,這個速度夠快的。董方軍只爭朝夕的勁頭,我很佩服。”
好的民居正等待著一個個作家藝術家們的“進駐”,藝研柒號藝術館、日本宮島達男“時間之光”藝術館、法國保羅·安德魯藝術館、日本設計大師鹽田千春設計的鄉村記憶館相繼開館。
張期鵬告訴我們,目前正在籌建的著名作家文學館還有《大刀記》作者郭澄清文學館、著名詩人苗得雨文學館、《鐵道遊擊隊》作者、著名作家劉知俠文學館、著名山水詩人孔孚文學館等……
董方軍參與的田園綜合體,有個核心理念,就是做規模,發揮集聚效應,他沒有東一榔頭西一榔頭。“把多個博物館、文學館、藝術館聚在一起,把與館相關的商業聚在一起。讓人來了能至少看一整天。”董方軍說。

所當乘者勢也,不可失者時也

桃花島有吸引力,這裏常常“高朋滿座”。小小的名不見經傳的偏遠山區裏的桃花島,因爲董方軍,變成了中國美好鄉村的代言地之一。
“古人说,所當乘者勢也,不可失者時也!这一切,都源于国家乡村振兴战略的东风!”董方军说。
董方軍對《“十四五”規劃綱要》第五部分“形成強大國內市場,構建新發展格局”印象深刻,“這裏面專門提到農業農村建設,發揮政府投資撬動作用,激發民間投資活力,形成市場主導的投資內生增長機制。這個理念,在桃花島建設上,已經顯現出來了。”
目前,沂河源田園綜合體項目總投資5.9億元,規劃總面積3.2萬畝,其中,岡山蜜桃、伏巴梨、丹參、小米種植區1.87萬畝,生態林、村莊、道路、河流水面等1.3萬畝。項目“一道路”“二核心”“一水帶”“七業區”,重點實施田園社區農旅項目、高准農田建設項目等。
讓我們感興趣的,還有董方軍的用人,桃花島“活化”,他不僅引入了大量國際頂級人才,在對當地人才挖掘和使用上,更體現出不拘一格。
舉例來說。他從臨朐找來一個叫“王大胡子”的王少慶,從不用繪制圖紙,也不用畫效果圖,董方軍高度信任他,將花園的工程交給他打理,事實證明,“王大胡子”這樣土的掉渣的園林設計和建造,足可與國內和世界頂尖的園林媲美。比如很多人不看好的“刁大師”,從沒學過建築或園林,董方軍就看好他,覺得他有世界眼光,在經曆了大約一年的時間後,這位“刁大師”將桃花島的旅遊元素和燈光等環境氛圍打造的美麗優雅。“日本的安藤忠雄,過去是拳擊手,可進入福武總一郎團隊,居然成了世界著名建築設計師。我對刁大師也有這樣的期待。”董方軍在刁大師設計的“樹屋”裏對我們說。
不止草根,董方軍的桃花島更是爲國內知名大學團隊提供了重要舞台和載體。在衆多大學團隊的考察調研和服務過程中,董方軍爲母校山東財經大學開辟了應用經濟學學科實驗現實場地——劉家坡的民宿整體規劃設計和建造。
2018年初,他力排衆議啓用了山財大文化産業研究院的普通教授張淩雲博士,作爲團隊經理兼設計建造的執行工作。張淩雲教授並非設計或藝術專業,在建築構造領域更不“專業”。但董方軍卻給了這個團隊最好的工作條件和自由發揮的余地。
在事情過去兩年多之後,張淩雲無意中聽到了董方軍當時任用她的“難度”,每天有不下20人前來“告狀”,更有一次關于張淩雲主導的桃花島彩石設計方案也引起了極大爭論,董方軍發到微信上,在一天裏竟然收到200多個反對電話。

忘不了老鄉的眼神,忘不了鄉村的味道

董方軍心其實很軟。
有一次,董方軍走在村頭,聽到兩個老太太的對話:“村裏若幹年沒進過新媳婦了。”“娶媳婦喜慶,喜慶都飛到城裏去了,剩下咱這些老眼昏花的。”聞聽此言,董方軍的眼睛濕潤了。
在省政協常委會上,董方軍曾“搶”過話筒。那是2018年10月30日下午。山東省政協十二屆四次常委會議圍繞“實施鄉村振興戰略推動農業農村現代化”展開專題議政。在互動交流環節,董方軍接過話筒說:“工商資本下鄉實在是太難了!太需要政策和各部門的支持。”
“你的項目在哪個縣?”“你自己投資一部分?是基金性質吧?”……在聽完董方軍的介紹後,到會的省領導當即詢問相關情況。“這需要一個過程,有機會我和幾個相關部門去看看你的項目,有什麽問題我們幫你解決。”
聽到答複,董方軍信心滿滿地表態:“農村的事,是大家的事。老鄉的期盼,是我們努力的方向。”
一個月後,這位省領導兌現了承諾,來到桃花島調研。
不管走到哪裏,他忘不了老鄉們的眼神,忘不了鄉村的味道。
爲了專心做好沂河源田園綜合體這個公益項目,董方軍放棄了在大城市的舒適生活和高薪收入,將集團公司業務交由職業經理人打理,自己常駐桃花島。
張淩雲教授分析董方軍很獨到,她說,董方軍創業的軌迹很清晰,先是涉足第二産業——傳統礦業,然後進入第三産業的高端——金融,然後搞慈善,最新的階段是進入第一産業的高端——藝術活化鄉村,唯一沒有涉足的是房地産。他收購民宅,是爲活化鄉村打造載體,産權不是他的,他沒有房地産盈利沖動。藝術活化鄉村是他的一個核心理念,沒有核心理念支撐的行爲,都是零碎的,站不住腳的;有了核心理念,所有的選擇就不是他的權宜之計,不是貿然決定,而是真正想清楚了、想明白了之後的大舉措。資本進入鄉村,發揮集聚效應,把該吸收的資源吸過來,集聚效應的高端模式就是命運共同體。政府的投入,直接受益于鄉村,到不了董方軍的腰包。改造基礎設施,他盯緊的是藝術活化後的鄉村。這個收益很慢,但是值得期待。
源源不斷各界人士來到了桃花島。人脈就是資源,人脈就是財富!而這些所帶來的巨大福祉惠及了魯村鎮,惠及了23平方公裏占地3萬多畝的沂河源的鄉村區域。
采访结束,我们问董方军,在艺术活化乡村之路上,最想说的是什么?他说:“党和政府的支持,这是根本。领导的眼界和胸襟,给了我的信心。” 他忘不了省派沂源县乡村振兴服务队精心指导,忘不了沂源县成立沂河源田园综合体项目推进专班,在土地流转、资金扶持、基础设施建设等方面不遗余力……
我們再問:那收益呢?董方軍回答:“那得算大賬!小賬你算不清楚。我有信心率先探索出‘藝術活化鄉村’的路子,但要保持‘曆史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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